王长安简介:安徽省宿州市人,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,系一级编剧、研究员。他曾担任安徽省艺术研究院院长,安徽省文联副主席、安徽省戏剧家协会主席等职务,其作品先后荣获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以及“文华奖”“飞天奖”“金鹰奖”“星光奖”“田汉戏剧奖”等多项国家级大奖。

魏晓丽:您深耕戏剧领域40多年,能否分享一下一路走来的成功经历与感悟?
王长安:成功二字实在不敢当,不过倒是有些真 切的感触。当年我偶然看到安徽省黄梅剧团招生,想到自己曾在学校宣传队待过,平时也喜欢唱歌跳舞、 演小话剧,便去试了试。考试流程很简单,填完表就直接进入考核环节。工作人员让我唱一段,可我不会黄梅戏,只会京剧样板戏,便唱了李玉和的《临行喝妈一碗酒》;接着要考跳舞和朗诵,跳舞时我一个人没法完成,便提议:“我打一路拳吧。”打完拳后,有人说:“这孩子还挺机灵。”便把我记了下来。我没太当回事,考完就回家了。过了些天突然接到复试通知,再考了一次,结果就被录取了。我14岁进入安徽省黄梅剧团,直到退休共工作了47 年。其中 1970 至 1980 年这十年,我从学员起步,主要在剧团练武功——翻跟头、跑龙套、演配角,练功的日子格外辛苦。历经三年转正、四年定级后,我开始琢磨:练功吃的是青春饭,年纪大了腰腿难免僵硬,总不是长久之计。我上学时就喜欢写作文,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,心里多少有点“小虚荣”,便萌 生了学写剧本的念头。当时 《天仙配》的编剧陆洪非先生正被打成“反动文人”,在舞台组钉布景接受改造。我找到他说:“我帮您钉布景,您教我写剧本吧。”他劝我:“还是别学了,我就是因为写剧本才来干这个的。”我告诉他:“我不怕,我是工人阶级家庭出身,根正苗红。”或许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他——毕竟那时没人敢靠近他,他终于松口:“你写,我帮你看,看完咱们再聊。”后来我常去他家请教,他还推荐书籍让我阅读,就这样一步步学起了编剧。1976 年我转去创作组,领导找我谈话,说:“你想清楚,去创作组是有损失的。”当时武功演员每月有 38 斤粮票,比一般干部多 8 斤;每年发两套练功服、四双球鞋,还有9 块钱营养费——待遇相当不错。而创作组只有 30斤粮票,没有练功服和营养费。那时候 9 块钱很诱人,毕竟月工资才30块,练功服和球鞋几乎能覆盖穿衣穿鞋的需求,大家经济都拮据,很多人看重这些。但我一心想学文化,便没计较,领导这才同意。到创作组后,我跟着王冠亚、陈望久、丁式平这些老编剧学习,他们指点我读书、写作。当年,我用一天时间写了个活报剧,后来在江淮大戏院演出,反响不错,这也让我更坚定了做编剧的信心。1980年,我离开安徽省黄梅剧院,先到安徽省曲艺团从事创作,写过一些相声、快板作品;1982年又调到安徽省艺术研究所,在《安徽新戏》 杂志担任编辑。所里的老同志大多学养深厚,我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,收获良多。后来,我报考上海戏剧学院,未考上创作班,进入了余秋雨担任班主任的理论班。毕业后 回到研究所,我一边做研究,一边写剧本,两头兼顾。承蒙组织信任,我开始承担部分管理工作,1994 年任副所长,1997年升任所长。这段时间,我研究与创作始终并行,从未偏废。2008年之后,我觉得在同一岗位任职过久,便主动申请调整,随后去了文联。 起初被任命为组联处处长,负责行政工作,但我发现这并非自己最想做的事。2013 年,我转到戏剧家协 会,终于重新回到了专业岗位。这么多年来,尽管岗位几经变动,但我始终没有离开文化艺术的主战场。虽然岗位有所调整,但基本都在做专业相关的事,主要涉及四个方面:理论研究、戏剧创作、戏剧教学,以及艺术出版物的编辑 ——我当了十几年的主编。
魏晓丽:您创作了八十余部作品,其中 《风雨丽人行》《寂寞汉卿》等不仅斩获国家级大奖,还深受观众喜爱。您认为这种“既获大奖、又受喜爱”的深层原因是什么?
王长安:创作往往源于偶然的机遇,事先并无预设。比如我从没想过要为某个戏设定“拿奖”或“达到某种高度”的目标,《风雨丽人行》 的诞生就是如此。当时,安庆有位作者写了个剧本,题材是桐城才女吴芝瑛义葬秋瑾的故事,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价值,便推荐给了省黄梅剧团。他们也认可这个题材,恰逢1998年安徽省要举办黄梅戏艺术年,便让原作者修改剧本,可改了好几稿都没达到预期。那时已是 5 月,距离 12 月艺术年开幕只剩 7 个月,剧本却还没定下 来,省里很着急,便把任务交给了我——当时我已是艺术研究所所长。组织上明确要求“必须完成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”。我起初有些顾虑:“别人已经做过这个题材,我们再做意义不大,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”但组织上坚持要推进,我便提出:“不如换个思路,不沿循之前的方向,重新挖掘题材、构建故事。”于是,我们重新查阅资料、梳理线索,确定了新的写作大纲。为了赶进度,我和上海戏剧学院的一位校 友躲到皖南旌德的一家宾馆里集中创作:他写前半场,我写后半场,仅用11天就完成了剧本。拿回来给领导看,大家都觉得和之前的版本完全不同。经座谈修改后,我们从北京请了导演来排戏。当时省黄梅剧团的主力演员都在排《木瓜上市》和马兰主演的《秋千架》,我便提议:“用他们剩下的年轻演员,我们自己打个翻身仗。”没想到演出后反响很好,1998年12月就获得了黄梅戏艺术节优秀剧目奖。第二年,它作为安徽七台进京展演剧目的“开台戏”亮相北京,还被中央电视台现场直播。当年,就拿下了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。2000年,北京一家音像公司把它拍成DVD戏曲电视作 品发行,市场反响也不错。从 1998 到 2000 年,这部戏用了三年时间不断打磨提升,之后偶尔会有片段或选场演出。2010年文化部在广东举办第九届中国艺术节,它又被选中参演并获得“文华剧目奖”;2013年申报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,也成功入选。这部戏能受到广泛认可并获得多项大奖,一方面是剧本好,更重要的是全体演职员的共同努力。《寂寞汉卿》是我2003年写的剧本,完成后没有立刻排演,先发表了,还获得了田汉编剧一等奖,之后就被搁置了。直到2014年,安庆有位演员想找一部以男性角色为主的戏——因为当时黄梅戏写女性角色的戏比较多,男性题材的剧本少,就有人把我这部戏推荐给了他。他看了之后觉得挺合适,便决定排演,还请了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卢昂执导。排出来后 演出效果不错,恰逢省委宣传部组织改革开放后黄梅戏第二次集中进京展演活动——上一次是《风雨丽人行》,这次带了七八部戏,而这部戏作为“开炮戏”在北京首演,反响同样很好。 这些年,我虽然写了七八十部作品,但分散在多个领域:舞台剧以黄梅戏为主,也涉猎庐剧、京剧、秦腔、梆子等剧种,算是丰富自己的创作经历;除了舞台剧,还做过戏曲电视剧和广播剧。尤其是戏曲广播剧,从经典改编入手,改编了《汉宫秋》《桃花扇》《孔雀东南飞》等,推出后反响很好,每次全国戏曲广播评奖都能获奖。
魏晓丽:您提出“黄梅调在湖北,黄梅戏在安徽”的观点,在学界产生广泛影响。请谈谈您当时提出这一观点的背景。
王长安:20世纪90年代初,黄梅戏研究会年会在安庆召开,我在那次会议的发言中提出了这一观点。黄梅戏的历史虽不算长,但其发展脉络有几个关键的阶段性标志。从现有研究来看,它真正形成完整剧种的历史尚不足 200 年,最初几十年是以湖北黄梅调的形式存在的。那时主要聚焦于黄梅调的定型与传播,成形的舞台剧演出极为罕见。后来,黄梅调沿长江流传至安庆,与当地的剧种、音乐、文学等元素深度融合,逐渐发展为可供舞台表演的完整剧种。正是在安庆,黄梅戏形成了完整的舞台演出样式,并完成了从农村走向城市的关键转变。一般认为,1926年是它从农村进入安庆市区的重要节点。进入城市后,面对审美需求更高的城市观众,黄梅戏的艺术水准在安庆得到了进一步提升与完善。因此我认为,黄梅戏作为一个完整成形的剧种,是在安徽境内完成的:湖北为它奠定了最初的声腔与音乐基础,而安庆则实现了它的剧种成形。20世纪50 年代,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成立,黄梅戏的发展重心转移至合肥,这里也成为它走向辉煌与壮大的重要阵地。我们今天熟知的 《天仙配》《女驸马》,正是由安徽省黄梅戏剧院改编并拍摄成电影后广泛流传的版本。黄梅戏的传播范围远不止于此。当年它从合肥走进上海,参加华东地区的戏剧调演。上海作为戏剧艺术的“大码头”与文化传播的“出海口”,对黄梅戏的海内外推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最后我想说,无论当下关于黄梅戏源头在安徽还是湖北的争议有多少,它今天的地位与影响力,无疑 是在安徽这片土地上实现的。我认为,黄梅戏是幸运的,拥有湖北和安徽这两个骨干省份。历史上,徽调与汉调的融合孕育了京剧;如今若两省能携手合作、共同打造黄梅戏,只要我们朝着正确方向发力、不做反向拉扯,多做合作之事、不做拆台之举,黄梅戏未来的发展必将更加繁荣,这是其他剧种难以比拟的。
魏晓丽:您主持编纂了《黄梅戏志》《黄梅戏通论》《中国黄梅戏》等重要典籍。在整理这些典籍的过程中,哪段历史、哪位前辈艺术家的事迹最让您感动?
王长安:说来说去,我还是对严凤英的艺术道路最感兴趣。严格来说,她没读过书,也没进过专业艺术院校,本是个农村小姑娘,最终却成长为黄梅戏一代宗师。她身上有两个尤为突出的特点:极高的艺术悟性,这是难能可贵的天赋;主观上的刻苦努力。如今许多演员条件优越却不够努力,而她既善于思考又勤于学习。她还常主动与编剧和作曲者沟通:觉得哪里的戏这么演更好,就建议编剧加一句或减一句;也会和作曲者探讨哪里延长一点,哪里缩短一点。这说明,她已不只是个单纯的演员。我认为黄梅戏后来的成功,以及她个人的成就,都与这份天赋和努力密不可分。她很清楚自己的强项与弱项。1954年在上海调演时,庐剧演员丁玉兰带着《借罗衣》参演,其中“跑驴”的场面十分精彩,台下掌声雷动。严凤英看完后说:“这个戏真好”,便找丁玉兰学习,将《借罗衣》 移植到黄梅戏中演出。但演了两场后,她发现效果不如庐剧原版火爆,就主动放弃了这个戏。她由此悟到:剧种间的“母语”是不能随意置换的——丁玉兰的表演只属于庐剧,移植到黄梅戏就失了味道;同理,黄梅戏的特色也无法被其他剧种复制。这并非演员功力有差距,而是剧种间的文化背景不同。我在整理史料、开展研究时,从前辈身上看到了许多闪光点,这对我艺术观念的形成、艺术理念的调整,都有很大帮助。
魏晓丽:您认为安徽黄梅戏要实现“守正创新”, 最需要突破的是什么
王长安:“守正创新”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,要实现突破,关键在于我们对其本身的认知观念,也就是如何理解“守正”与“创新”。那么,“守正”究竟要守什么?我认为,守的是剧种的“母语”与基因,这是根本,而非外在表现形式;“创新”则是在基因与母语的基础上,探索其能够延展的最大边界。从事黄梅戏研究多年,我认为它有三个最突出的特点:一是“永不定型”。虽然每个阶段都有其特色,但它从不停步,始终在发展。因此,黄梅戏至今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固定流派,不同的演唱风格都能存在,包容性极强。二是“广采博纳”。它能吸收其他剧种的精华,可塑性非常强。正如王少舫所说,黄梅戏“肚子大”——什么都能“装”,这正是它保持活力的表现,就像一个人什么都能吃,说明身体康健。 三是“不断追求新事物”。如今《天仙配》被视为黄梅戏的经典范本,判断黄梅戏是否“正宗”常以它为标准。但回溯到上世纪50 年代,《天仙配》 刚推出时也曾被指责“四不像”,认为它背离了传统表演艺术——若是拿它与30年代的黄梅戏对比,确实有明显变化。而现在,50年代的《天仙配》已成为80年代的经典,这恰恰说明黄梅戏的传统、经典与“正宗”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。所以,“守正”是根基,脱离了自身基因就会失去根本;“创新”是生命,固守旧有模式会被时代淘汰——毕竟时代在前进,观众的审美也在变化,不与 时俱进就会被历史抛弃。不过,我们也不能以偏概全。比如去北京演出时,有些专家会说:“你们别把黄梅戏改得变了味,就用老腔老调演,我们就喜欢看。”这其实是因为北京观众平时接触黄梅戏少,更渴望看到原汁原味的传统风貌,就像安徽老乡去北京,你给他带鲍鱼鱼翅他未必稀罕,但带点咸鸭子、 臭豆腐这类家乡土味,他反而觉得珍贵。可我们安徽本土的观众不能天天吃腌鸭子、臭豆腐,还需要“营养均衡”——不同地域、不同群体,对黄梅戏的需求是不同的。 我一直强调,戏剧为人民服务、为观众服务,并非要求一部戏满足所有人的需求,而是要通过多样化的剧目和演出形式,让每位观众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内容。当前,戏剧艺术最关键的问题,是如何让观众愿意自掏腰包来看戏——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。如果观众始终不愿购票观演,无论剧目内容多精良、表演多出色,都失去了实际意义。因为只有通过市场回报,才能养活剧种本身、扩大再生产,实现艺术创作的良性循环,就像人必须自主呼吸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