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除夕。
之前在朋友圈立下“宏愿”,辰龙年的尾巴,需要再记录下和我和鱼灯的那些碎片时光。去年过年,喝了一半的酒,晚上九点的时分,我说,我要去写鱼灯的文章,不然过不好年。一眨眼,一年365天过去了。春夏秋冬,我都说,要写写鱼灯,可惜,我就是辜负了每一个季节的馈赠。
还是要说到20多年前的那个夜晚,大鱼一梦的那个夜晚。汪满田的夜,鱼灯的热,烟花的绚烂,烟火人间的体味。我是陪着鱼灯长大的人,虽然,它们已经几百年的光阴。初见的梦幻震撼,再见的热泪盈眶,一次次相见但是“两不厌”。我确实难以摹绘那个场景,只有见过的人,才会明白。所以,正月十三到十六,你自己来感受吧,我会准备一枚烟花等你,你会在汪满田留下一行热泪。于你而言,值得。

很多人问我,是不是对鱼灯有什么执念?
我想,是的。我与它的相见,是一个使命,更是一个预言。如果说,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复兴是它的温床,那么,我对它的偏爱是我的宿命。鱼灯的兴旺,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汇聚,是应运而生的自然。几百年的信仰坚守,几百年的主体性,并不是我们成就了鱼灯,是老祖宗的严选庇佑了我们。
鱼灯,它定力十足,它稳定如磐。它并不愿意让自己名扬四海,只是,是我们需要它来温暖世界。孩童们穿越几百年,看到了开封的繁华,游历了临安的热闹;青年们在鱼灯的色彩里感受老祖宗的高级审美,在灯火摇曳中体会“灯火阑珊”的意境。你看,明明“追鱼族”里,年轻人才是主力。
明嘉靖《徽州府志》卷二之三《风俗志》记载:元夕,歙有灯市,夕鱼负光,夜龙衔烛,以达于旦。“鱼负光”“龙衔烛”,何等阵仗,多么喧闹。
“以达于旦”,大概是全民狂欢的烂漫写照,这不就是“一夜鱼龙舞”的传承复刻。歙县,作为徽州府治所在,被宋徽宗赵佶赐名后,宋朝的高级审美想必也随着南宋的风雅吹到了徽州大地。

前不久,河南开封也舞鱼灯了,就是我们汪满田的鱼灯。可是,我却没有脾气,鱼灯诞生地开始舞鱼灯,我其实还是非常欣喜的。《清明上河图》中,你仔细找找,有舞鱼灯的场景呢。只不过,这反射弧着实有点长。从开封到临安,再从临安到歙县,中间走了900多年啊。鱼灯就这样游到了我心头。
当然,鱼灯可不止汪满田才有。
2010版《歙县志》关于瞻淇鱼灯的记载:瞻淇每年正月初五至廿五行汪王祭,十分隆重。村头大樟树边挂灯200盏, 汪王庙内挂灯210盏,摆36碗、36盘供菜,请戏班演戏16场。期间,八支祠皆出游鲤鱼灯,正月初八至十五游红鲤鱼灯,要游入各家各户。正月十六日后游青鲤鱼灯,转为春祀。
青鱼灯,那只有瞻淇才有。那是春天的开始,那是一年之计的美好期盼。老一辈人也会说,那是“青青吉吉”的象征。我特别感念北岸的老书记凌群大姐。我至今记得她说,我们北岸瞻淇也有鱼灯,我们过年要恢复起来。我只觉着,汪满田才是鱼灯美学的天花板,哪晓得,天花板也有两层。

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。
查阅大量史料,徽州历史上,嬉鱼灯的只在徽州府歙县,其余各地,都是花灯,或者鱼形花灯而已。事实胜于雄辩,我不屑再去枉费口舌,也不想再表。
如果一盏灯能富一地民,那君子何不成人之美呢。
有人说,我是歙县鱼灯的“共创者”。我听了一笑,心里却想,我只是个被鱼灯牵着走了半生的人罢了。又想起那年,我还是个剪着童花头的村主任助理,被人群拥着往前走。天很冷啊,我还在桥头摔了一跤,我还差点丢了我的税票。

山风是冷的,人心是热的。
我二十岁的年景,被老乡家里两杯杨梅酒灌出了红晕。那些透着光的绵纸,那些明晃晃的烛火,那些硝味迷茫的空气,都在一条朱红的大鱼逼近我的视线时而定格。就像遇见了一个让你心跳窒息的人。烛光从鱼肚子里透出来,把鳞片照得金灿灿的。那鱼从我身边过的时候,我踮起脚,伸手想摸一摸。
至今记得那个温度。也记得那条鱼从我眼前游过时,烛光在我脸上晃了一晃,又晃了一晃。就那么几下,晃进心里去了。我也看过别的灯,都好看,都热闹。可我看的时候,总想起那条朱红的鱼,想起它从我身边游过时,烛光晃在脸上的温度。
起初,没什么宏大的想法,就是想让更多人看见鱼灯。
后来鱼灯慢慢热起来了。摄影的来了,画画的来了,电视台也来了。再后来,手机里到处都是鱼灯,有的做成动画,有的变成表情包,有的印在年轻人的T恤上。来看灯的人,操着各种口音,举着各种手机,鱼灯从他们头顶游过的时候,满是惊呼。
我看着那些惊呼的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开心的,当然开心。就像自己藏了半生的宝贝,终于有人识货了。可开心之外,还有一点点慌。
有天夜里,月亮正好。我想起那条从我身边游过的朱红大鱼,想起它看我时,那双黑亮亮的眼睛。如今的鱼灯,比那时候多了,大了,也亮堂了。可我还找得到那双眼睛吗?
前些日子,有个做文创的年轻人来找我,说要开发一套“鱼灯盲盒”,让我帮忙看看设计稿。稿子上的鱼灯,圆头圆脑的,眼睛是两个黑点,漫画味儿十足。他说:“这样年轻人喜欢。”
我没告诉他,鱼灯的眼睛,不是“点”出来的,是“看”出来的。那得是扎灯人一刀一刀扎进竹篾里、糊纸人一层一层糊进绵纸里、画匠一笔一笔画进鳞片里的,是几十年的江水、月光、锣鼓声,一点一点“看”出来的。
他当然不会懂。这不是他的错。

鱼灯游到今天,有这么多人来爱它,是好事。我不能因为怕它变,就把门关上。那是自私。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,游着游着,把魂游丢了。
忽然想起一句话:“鱼灯嘛,游到哪儿都是鱼灯,可你得记着,它从歙县游过来。”鱼灯可以游进游戏里,游进肯德基里,游进蔚来汽车和华为手机里。可我总得写点什么,让它还能在某个正月十五的夜晚,从某个女孩的身边游过时,那双眼睛,还是黑亮亮的……(吴炯)